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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应物兄》阅读札记:在余烬中重燃至六十度
来源:文学报 | 时间:2019年03月29日

  文/弋舟

  那天,应物兄所崇敬的芸娘找他谈话,劝他去读一些小说,劝他去翻阅史料。芸娘说:“神经若是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,对于身心是不利的。沮丧有时候就是亢奋的另一种形式,就像下蹲是为了蹦得更高。一个人应该花点时间去阅读一些二流、三流作品,去翻阅一些枯燥的史料和文献。它才华有限,你不需要全力以赴,你的认同和怀疑也都是有限的,它不会让你身心俱疲。半认真半敷衍地消磨于其中,犹如休养生息。不要总在沸点,要学会用六十度水煮鸡蛋。”

  这段话发生于“八十年代末、九十年代初”,书写在《应物兄》的848页,大约是全书的五分之四处,那煮鸡蛋的水,此刻也仿佛正在六十度波动。然而,这之前,一锅水并未经过漫长的加热,它一开始便是恒温的――“想好了吗?来还是不来?”正是一个震荡在六十度的开篇。

  我不知道这个开篇过了几手,是处心积虑,还是信手拈来。但我如是想象:当李洱祭奠完母亲,于返京的火车上打开电脑再次从头写起时,这个句子便是他此番书写意外顺畅的灵光与吉兆。我想象,彼时的小说家,正在六十度的心情里。冷却十度,人会无可无不可,再降,是绝对的厌弃与沮丧;升温呢?蠢蠢欲动及至沸腾,我们就会失去《应物兄》。中年的李洱身在温和的虚无里。他蛰伏在时代水深火热的现场,十三年来,对“下蹲”的姿势保持警惕,回避“蹦得更高”,自觉地“有限”。

  以一个温和的虚无来给小说开篇,是李洱修为小说多年的心得。马尔克斯不就常常这样写他的第一个句子吗?起始,仿佛已经写了大半部书,仿佛婴儿垂老泪,初啼发旧声。这不纯然是一个小说的技术问题。这样的作家提笔之际,有如子在川上,时间之水不舍昼夜,早已浩浩汤汤。大水漫灌,小说家李洱开始“没来由”地说起。潜台词是:世界早已如此,那个“六十度之前的世界”,我们没能力也无必要溯及,重要的也许还在于――已经没有了兴趣溯及。由之,以“时代脉络”的线索来解读《应物兄》需要谨慎。尽管,对于过往年代的书写的确构成了这部大书突出的特征,其与当下的映照确乎也微言大义。但这一切,被李洱恒温在了“六十度”里,他“应物”而“齐物”,等量齐观地陈述着幻象般的事实,或者事实般的幻象。大河浑然,你无从指认此刻的涟漪是从哪一刻开始有了分野,甚至,你也放弃和平息了去分野什么的妄念与虚火。

  这里面有种温和的“认”。李洱认了。不辩驳,顶多饶饶舌。所以,《应物兄》也不是《红楼梦》。《红楼梦》可不认,葬花吟,好了歌,大荒山,无稽崖,明喻暗喻,藏不住也没想藏。《应物兄》鲜见藏不住,唯一的马脚,是那匹白马。此马一出,白驹过隙,应物兄每每必然难得地有了“态度”,这态度,却是白马非马,恍兮惚兮。恍兮惚兮成为应物兄唯一藏不住的态度,强加于他一个立场就是对于他的误解。但我认可《应物兄》和《红楼梦》同在一个谱系。应物兄这种命名的方式,都与甄士隐、贾雨村一脉相承,此中机巧,便是汉语本身的机巧。它拒绝转述,携带着自身包罗万象的密码,只在专属的语境之中会心达意。不同的是,《应物兄》六十度,《红楼梦》至少六十九度,一句“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还将其瞬间烧到了沸点。“批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是个带有强烈修辞倾向的精神事实,而李洱的“写了十三年,坏了三部电脑”,却纯然只是一个物理事实,将之噱头化,不免会造成对这部书“意义”的误伤。曹雪芹会让编辑动手涂改吗?李洱的态度则是:我说得很清楚,想删就删,想改就改。

  这让李洱此番的书写呈现出令人不安的“反动”。他不仅颠覆着我们对于“巨著”偏见般的神圣想象,譬如呕心沥血、字字珠玑,而且对于“写作”这件现代以来已经部分达成共识的事情本身,也构成了挑战――它,真的有意义吗?由之,对于意义的消解至少是怀疑,构成了《应物兄》显豁的“意义”。在这个意义上,李洱不仅将自己与曹雪芹区别开来,也站在了与马尔克斯不同的阵容里。没错,是“阵容”,的确有着这样的一个阵容经久不息,老庄必然于此留下过身影,布列东和阿波利奈尔似乎也曾混迹其间,但经典与主义的派头,终究都比六十度距离沸点与冰点更近了一些。

  李洱“温吞”得令人惊讶。鉴于他已有的文学声望以及身负的文坛期待,能够抖落清爽,用尽武库装备只为自毁武功,便可被视为一桩重大的文学命题。或许,我们并不需要再有一本《红楼梦》,再有一本《百年孤独》,“应物”于这个时代,我们需要的,或许正是一本《应物兄》。面对时代之复杂之急遽之庞大,李洱给出了“虚己”的对策。他用八十万字的容量盛放他所能旁及的所有知识、罗列他所能感应的一切世相。据说字数的容量一度达到两百万字,我完全相信,在“虚己”之觉悟下,两千万字李洱也能写将下去。

  “人们写了那么多小说,像火苗,像火焰,作家不得不写另一种小说,以便冲淡前一种。所以他就失败了,谁也不再记得他。今天使用的语言,每个季节都会过时……不是我辍笔不写作了,我仍在写我没有完成的东西。”这是来自胡安・鲁尔福的絮叨。相较于那些“像火苗,像火焰”的小说,李洱“六十度”的选择呈现出同样的薄凉取向。这是神奇作家共同的抉择。不同的是,身在一个旷世的悠久文化里,中国的李洱所面临的问题,注定要比墨西哥的鲁尔福复杂得多。

  “无有始终”,大约正是世界投射于李洱内心的倒影。太多庞然大物周而复始,太多琐屑尘埃去了又来,太多的心碎便再无心碎,太多的欢愉也几无欢愉。“知识”只是“知识本身”,“世相”也只能是“世相而已”。当李洱在1040页写下“这次,他清晰地听到了回答:‘他是应物兄’。”这个确凿的结尾时,他完全能够并且可被允许重新写回第1页的不确定性里――应物兄问:“想好了吗?来还是不来?”

  这也不是小说技术,不是脑筋急转弯的智力游戏,这是中年李洱轻盈又浑重的抒情,是他合一的知与行。恍兮惚兮中,有李洱也不忍直视的大悲。到头方见事如麻,整部书中那些真的、仿真的注释中,混杂着这样的一些条目:小区便衣――志愿者;门头沟――北京门头沟区。凡此种种,都要让人停下来回回神:他这是要干吗?他解释给谁看?他预想的读者是谁?他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注释能够永无止境地循环下去吗?解释的尽头难道不是语言的空转?他如此郑重其事,竟是憔悴和犯傻的样子。那个被戏谑与反讽打上了标签的小说家,在和什么对视与角力?

  应物兄认了。但是且慢,他所崇敬的芸娘教导他:要学会用六十度水煮鸡蛋。多年以后,一个绕不开的困境在应物兄面前展开:你,究竟要“虚己”到何种程度,才配得上敬爱的芸娘的教导。

  芸娘是不会过度担忧自己这位弟子持续在沸点高位运行的。运行在思想的沸点里,转头也会运行在红尘的沸点里。应物兄不是一个具有“沸点性人格”的人。三十余年后,应物兄重温这番教导,也许恰是一个满意的自诩,那个往昔一度亢奋到沮丧颓唐的应物兄,已然在时间的洪流中完成了对自己的拨乱反正。他不仅吞咽了,而且差不多也消化了。于今,昔日的矛盾已逆转为沸点的反面,所有迹象都在指明,他可能会持续地降温,冷下去,于某个时刻,冰点可期。他仍然在行动,和光同尘,为人随时俗,论事有古风,但行动的热情远不如“先生们”的古风盎然,更遑论“卡尔文们”的时俗豪迈;他按部就班,不作奸犯科,其实也已无意于“三立”之不朽,徘徊在知行的困局里。李洱在此勾勒出了一个群体的精神样貌,那种专属于“此辈”的“六十度”的虚无,撼人心魄。由此,整部以“普遍性”取胜的《应物兄》,竟弥漫着无从回避的“特殊性”。

  特殊性里的“应物兄们”,当年需要降温的你们,如今需要升升温。艰巨的是,由退而进,如今的升温之困,远远要大于昔日的降温之难。烧开的水凉下来终究是寻常之事,而凉了的水重新预热,关乎令人伤感的智勇。这个过程中,“应物兄们”需要面对的,是时间本身的疤痕,是生命既定的分寸。他们需要克服的,是创痛性的特殊经验,是“知识”周而复始后,重新被检验并拿来再一次实践、再一次进行大范围社会交换所必然导致的深重厌倦。

  忽忽三十余年过去,芸娘当年的教导,于今不期然已换了主旨:“六十度”不再是唯一的命题,更为紧要的是――煮鸡蛋,你得去煮鸡蛋,还要煮熟鸡蛋。昔日之规劝成了今天之鼓励,“六十度”悄然成为了事功所需,成为了一个需要勉力爬升方能持守的光明面。这便是应物兄们今日微温的积极与关切,遥系三十余年前的承诺。你要在余烬中重燃,一度一度爬升。辛苦了,应物兄。当你爬升到那个温度之时,守恒也许将不再艰难。

  差不多在这个意义上,《应物兄》是专属这个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小说。镜鉴之下,“应物兄们”绝不是赫索格,不是洪堡,不是拉维尔斯坦,我们的应物兄,在物种上就是一个“专类”。我压根不相信外国人会真的读懂《红楼梦》,我也要怀疑李洱会奢求所有人都读得懂《应物兄》。复杂之处还在于:李洱想过“读懂”这件事吗?“读懂”差不多就是件沸腾的事了。芸娘的教导多年后依然回旋,“半认真半敷衍地消磨于其中”,宛如一个闪闪发光的时代箴言。这是芸娘的方案,会不会也是李洱的方案呢?方案之中,“劝他去读一些小说”赫然在列……

  世界熙来攘往,有一个中国小说家终于称准了斤两。这是退烧后的认知,是大的自信与自在。李洱是绝不会判小说死刑的,他在一个六十度的准则里找到了中国小说新的可能,让小说在浩荡的时光里经世致用,平衡亢奋与沮丧,去煮时代这枚巨大的鸡蛋。这是不折不扣的创造,《应物兄》抵达了中国小说一个从未兑现过的阈值。这是只有李洱才可以完成的任务,他的禀赋与气质,他所处的位置和扮演的角色,他所经历的具有无与伦比的特色的时代,他所吞下的,和他所消化了的,“万物皆备于我矣”,好似一个奇迹。

  《应物兄》之后,一个新的中国小说形制诞生了。它将不仅仅排除异己,它还将排除自己。相信我,你现在读到的,是你所能看到的“仅此一部”的那种小说,这种无可复制的小说,大致还有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还有《尤利西斯》,它们唯一的共同之处,就是那支笔只能交在一个特殊的人物手里,然后,让他仿佛可以永远也写不完;标配则是:它们还要经常性地承受“乏味、过长,被评价过高”(罗迪・道伊尔)诸般严峻的判词――就像是对生命这一事实本身的质疑。

  在应物兄内心与芸娘地位等同的,还有那位早逝的文德能,他也有一句令应物兄终身难忘的话:“你们要先行到失败中去,你们以后不要去当什么资产阶级。”在我看来,这就是“六十度小说”的注释,是它的目标、方法和尺度。